靜水流深

　　一直欠你一句話。但是在那之前，先請你看看以下「前言」。

　　是不是曾經跟你說過，我不「後悔」？也許，是那一個決定，而導致了壞的結果，或因此錯過了什麼，不後悔。因為後悔沒有意義。時光不再回返，沉浸在那樣的情緒裡只是浪費時間，造成更多後悔，所以一直都是揚著頭，微笑望著前方，不追悔往昔。你也知道的啊，我說不後悔，就是不後悔。

　　唯一後悔的一件事，就是我沒有珍惜自己的眼睛。

　　工作忙碌，我們又都獨立自主，其實見面次數不多，平時想起來，電話聯絡也就算數。偶爾，難得地有在對方住處過夜的時候，不論躺在誰的單人床，你總是擁我在你懷裡，定定地注視著我。難得的親密相處，心裡很是雀躍，可是一方面又覺得很抱歉。關了燈，摘下眼鏡，依我五百度的近視，那麼近的距離，你在我眼裡依然是一片朦朧。你含笑的眼睛，深情的嘴角，總是讓我不敢直迎的洶湧情感，我都感受得到，但我還是想看清楚你的眉眼。只是我不能，我歉疚無法好好把那時的你看仔細；我後悔小時候沒有好好注重自己的視力，如現在我注重你。

　　昨晚也是如此，我再一次在你的懷抱裡，我租的小房間裡。小小的單人床上，兩個人的重量，現實，未來。我們默契地不想那些，只看彼此，只有彼此。看你的眼睛太久，差一點點，就要落下淚來。好像，這也是一種辜負，辜負你。你像是懂得什麼，順了順我的頭髮，拍拍我的背。你的下巴抵著我的頭頂，懷抱緊緊。你真的懂嗎？是不是，聽見了我心裡的問句，所以你低聲呢喃什麼，然後要我快點睡，為我拉上了被子。

　　早晨微光，透過了淺色的窗簾、透過了陽臺落地窗，擾人一場清夢。喔，昨天一夜無夢，聽說這是睡得好的代表。應該是我露出了驚訝的表情，所以迴身看我的你才笑了起來。一時間都忘了，是一起過夜的。還想著，怎麼你會在這裡？

　　胡亂地刷牙洗臉，隨意地爬梳一下睡亂了的頭髮，看起來還是亂七八糟，但因為是你，知道是你，所以沒有關係。在我的小矮桌上，你已經擺佈好不知道比我早起多少，隻身去買的早餐。其實一直很想與你同行，但你總是溫柔地說我身體不好工作忙，要我多休息，犯不著一大早就跟你奔波，幾次，我也不說什麼了。就順你的意。

　　是什麼時候早餐飲料改跟我一起喝紅茶呢？我想不起來了，我已經好久都沒有數算的習性。我只記得，那時我們還在同一個工作環境，你偷偷為我準備早餐，因為不知道是誰買的，問也問不出個答案，怕浪費，只好在心裡言謝，再寫個謝謝壓在桌墊，然後把天上掉下來的早餐吃光。只是我真的沒有辦法喝奶茶，那會讓我胃痛整天，喝了幾天之後，終於還是打破了你默默的心意，下班的時候在桌上留了字條。隔天，提早去上班。你走近我的座位，一定沒料到我有此一著，腳步遲疑一下，我從文件裡抬頭看你，手上兩份早餐，還有略吃驚看著我的表情，於是我知道是你。你也不簡單，立刻恢復了鎮定，笑笑地向我走來。我的飲料換成了紅茶，而你還是喝慣的奶茶。才知道，你在隔壁單位，一牆之隔，算來之前我們還打過幾次照面，卻一直沒有熟稔。你還是笑，坦白告訴我說快要被調走了，本來想就這樣偷偷地為我帶早餐到調離的那一天，就算我一直不知道也沒有關係，沒想到還是被我發現。時間像是停滯了，我們吃著早餐，閒閒聊著公事上的交集、你對我的了解。好可怕，感覺像是被監視，到處都有眼線。根本是什麼都知道了嘛……上班時間將至，你要回去之前，還在我頭上輕輕敲了敲，叮嚀我不可以不吃早餐。我也只是笑著敷衍好啦好啦不送，拿起紅茶來喝。你從鼻子輕吹出氣，一副拿我沒辦法地笑容，鎖眉。這樣會有皺紋喔，小心變老沒人要，我說。你要離開，欲言又止，從你順著我頭髮的大大的手掌傳來了疼惜的情緒。只一瞬間，不為什麼，我明白了。真切地明白了。像是你下一秒要消失，我回頭看你，你又重複叮嚀著早餐，回到工作崗位。

　　正要在一起了，就要開始了，我們卻要分開。慶幸還在同一座城，同樣的天空下；慶幸還在這裡，共有一樣的夜晚。

　　起床還沒看時間，不知道現在幾點。反正你現在吃著早餐，還沒要去上班，那就好好把握你現在在這裡的時光。這樣就很滿足。今天不是假日，本來兩個人都該要上班。我懂。你的新老闆待下屬也不是不好，只是嚴肅、正經了點，你不好拿過節當理由請這天的假，只好乖乖上班。而我，其實請假的過程也不是太順利。老闆聽到我的請求，還皺了眉頭，唸著當天的行程，不過最後還是准了我的假。也許是老闆看我進到會裡短短一兩年，大部分時間都跟在他身邊，跟他東奔西走，也沒說過要請什麼假吧；又或許是像你說的，我有時會無意地表現出無助的樣子，讓人看了會心疼？總之假請成了。之所以這樣堅持要有一天假期，當然就是為了寫這封信給你。對於老闆這般容忍我的任性，只能之後再好好努力工作報答他了。

　　對了，我現在寫信用著的筆，是你從日本帶回給我的禮物。不是才一起逛過一次文具店嗎？才聽我說日本國內生產許許多多，各式各樣的文具，很想有一天能到日本去好好挑選各式新奇的產品，你就趁著出差之便，為我帶回來了。真是謝謝你。這樣精美的文具我不常用，而我們也曾因此爭吵，你卻一直聽不進去，覺得是我不喜歡才不用。你不知道，這對我來說多麼重要。真的。雖然這類東西再買就有，但這些筆是你送的，總是不希望有一點損壞，而且，以前都沒收過禮物，一次也沒有……於是我過分寶貝地，就怕損及這美好的紀念。

　　算算今天是我們在一起的第一個情人節（西洋的不算，那天看完最後一場電影之後，我們才正式在一起的，已經過了十二點），夏夜星空的神話，美麗雋永的流傳，我覺得比那二月十四日還要浪漫。就像我國中的校長曾經說過，十二月二十五日只能說是行憲紀念日，中國人的聖誕節應該要是九月二十八，至聖先師孔子誕辰，因此我也覺得，七夕才是我們東方人的情人節。外頭起了聲響，我把窗簾拉開，是昨夜下個不停的雨，現在又降下來。看雨勢的變化，今晚躲不過一場大雨。也就這一天，不覺得下雨是糟糕的。換作你，怎麼想？七夕合該是要下一場雨，以配古典，也能讓人想起天上牛郎織女，久別重逢的眼淚，更讓這情人節增添浪漫旖旎。

　　拒絕了餐廳邀請，我作了等你回來再一起決定晚餐的決定。說實話，我也好想去那高級餐廳，享用燈光美氣氛佳、餐點好不好吃還在其次的一餐喔，那樣的開銷，倒也不是花不起，只不過卻會讓我們心都滴血──記得嗎，我們想要有一個家。不是你的住處，也不是我的小房間，這都不被我們稱為「家」。求學時候，學校的宿舍、後來搬出去的租屋處，你不也跟我一樣，都不願說那是家、都堅持著只用「宿舍」或只說「回去」來代替嗎？我們想要的，是除了我們各自出生、成長的那棟房子，一個真正讓我們願意稱之為家的地方。租來的都不算數，就算只有一層樓或一個比現在彼此公寓還大一點的房間，也要買下來，成為我們的家。那樣一個遮風避雨，晚歸有燈火，早出有人送的地方。偶爾一次奢侈並非罪不可赦，卻是又離夢想更遠一點，更慢一點到達。也許我比你還迫切擁有那一個家。你能體諒，我記在心上。也許上班的疲累加上這一場沒有歇意的大雨會讓你不想出門，那就不要勉強，我們，兩個人，留在屋裡吃著泡麵又何妨？能陪伴在身旁已經是平常盼不來的幸福。別說我又在逞強，真的，這樣我就感到滿足。

　　一整天都在寫這封信，時間，都在回憶往昔還有整理思緒中度過。看看床頭的鬧鐘，差十分就五點，將屆下班時間。啊，我想想，時間應該很充足，可以再寫一些。按照慣例，不論下班直接回去或到我這裡，都會碰上塞車潮。臺北這什麼鬼交通，塞得嚴重，我一直無法習慣。而你一直都能忍受，無論是下班車流或是脾氣有點暴躁的我。今天的你，會不會如往昔慢慢地開車回來呢？還是你歸心似箭，加速行進？都好，只要平安就好。現在你大概是塞在車陣中吧？我知道今天，你還會比平常再慢一點，貼心如你，一定會去買花。你知道我喜歡花，我房間的花瓶裡，總是要插幾朵鮮花，用淨水養著，以前都是我自己定期去買，後來在一起了，就是由你帶來。只說一次你就記得，香水百合、向日葵，不是很喜歡玫瑰，那種盛放之後不一兩天就凋零，頹唐的華麗中黯然，美是美，卻也讓人看了就驚心，隱隱帶神傷。好吧，不過今天可以妥協，我知道你今天一定會為我帶來那嬌豔的花朵。是你說過的啊，雖然只聽一次，可是你賦予玫瑰的意義，我牢記不忘。那次之後，你心急地想要聽我的回答，我卻一笑轉身，沉默了好久，最後還是明明已經氣急敗壞的你堅持著不與我爭吵又氣不過，只得態度冷冷地陪我回來。這樣，大概讓你起了很強烈的不安全感吧？我知道你的放不下也不想輕易放棄，你的情深意重，我都明白。請相信，你絕不是單方面的付出，我也和你一樣認真。只是，你有你的方式對我，我也有一套想法對你。

　　這樣的安排，是一項預謀，計畫了很久的計畫，我一直在等待今日，中間差點都要無法堅持。

　　信看到了最後，該說的前言都說完了。讓你等了這麼久，得要先跟你說聲對不起。你那日等著的，一直欠你的那句話，準備好要聽了嗎？